奇书小说网 剑来 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

剑来 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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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先前在此涧石崖凹陷中酣眠的男子,随手抖了抖衣袖,山涧水竟是如一粒粒雪白珠子摔入水中,笑问道:“这位公子,事已至此,怎么讲?”

    陈平安说道:“我没什么钱,不与你争。”

    男子神色大喜,点头道:“那我承你一份情。”

    那头西山老狐却不乐意了,用木杖重重戳地,然后伸出两根岔开的手指,刚好分别指向陈平安和褴褛男子,“老朽说了,谁有钱谁当我女婿,没有半点情面好讲!你这戴斗笠的年轻后生,出手阔气,我又三番两次,故意试探你的品行,都给你过关了,事已至此,只差没有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当珍惜!”

    “我这女儿若是跟了你,这辈子多半吃穿不愁,穿金戴银,说不定就能比肤腻城范云萝手底下的那些女官,更像位千金小姐了。至于那个乞丐,在这儿喝了好几个月的西北风,到底是怎么个鸟样,老朽心里跟明镜似的,话,拐弯抹角,云遮雾绕,我吃不准真假,但是没关系,总好过那乞丐。女婿就是你了!以后咱们西山狐族的开枝散叶,就都靠女婿你了,趁着年轻力壮,多出把力,对了,我这女儿,名叫韦太真,闺名,她还有个弟弟,韦高武,是个不成材的,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以后你对这小舅子,记得多照拂些,将来一起离开了鬼蜮谷外边,有机会帮他娶十七八个仙家女子……”

    可是陈平安却伸手向那男子。

    男子会心笑道:“这些神仙钱,借我也行,送我更好,如此一来,我就有钱了。”

    老狐眼珠子滴溜溜转,该不是那乞丐请来的帮手,联手拐骗自己的闺女?

    躲在碧绿小伞后边的少女,怯生生问道:“公子,我只问一件事,可曾瞧见水底有一支金钗?”

    陈平安摇头坦诚道:“不曾瞧见。”

    少女幽幽叹息,缓缓起身,身姿婀娜,依旧低面深藏碧伞中,就是如主人一般娇俏可爱的小伞,有个石子大小的窟窿,有些煞风景,少女嗓音其实冷冷清清,却什么,大概是饿得没力气了,找了一处稍稍平坦的石崖,躺着发呆。

    陈平安摘了斗笠,凝视着山涧中那些如夏夜萤火点点的光亮。

    既然来了宝镜山,当然还是奔着机缘、法器来的,虽说希望不大,可事在人为,不定还要搏命。

    就像那对如今应该已经身在奈何关集市的下五境道侣,直到乌鸦岭之前,翻翻捡捡,诸多辛苦,其实一颗雪花钱都没能挣到。

    如果再往北边的青庐镇走去,说不定就要双双陨落,无愧道侣身份,真成了一对亡命鸳鸯。

    至于“杨崇玄”这个名字,陈平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半点记忆,《放心集》并无记载,暂且记下便是。

    应该不是鬼蜮谷这边如同一地神祇的英灵城主,或是某位于白笼城听调不听宣的强势阴灵。

    想必是一位来此历练的奇人异士。

    至于修为,不容小觑。

    因为陈平安完全看不出他的根脚和深浅。

    像之前那拨一起走过牌坊的黑袍老者,神华内敛,真灵深藏,陈平安依旧猜出那是一位至少金丹境的地仙剑修。

    当然更大的可能,杨崇玄这根本就是一个化名。

    对于白笼城蒲禳,陈平安的忌惮,更多是对方的修为太高。

    但是不知为何,这个杨崇玄,带给陈平安的危险气息,还要多于蒲禳。

    这绝对不是因为杨崇玄的境界,高过元婴巅峰的蒲禳。

    即便陈平安看不破此人深浅,可是依稀感觉到杨崇玄相较于好似与这些宝镜山悄无声息吃人魂魄的密事,我先前欠你的那半个人情,便还清了。”

    这座山涧是宝镜坠地而生,是披麻宗那部《放心集》故意唬人的说法,倒不是那些当年跟死人、冥器打交道的老古董,担心外人抢了机缘,而是此物难找不说,寻常修士进山寻宝,很容易与水底那些飞鸟走兽、骷髅架子的下场一样,沦为此山水运精华,不但如此,地仙之流,半数魂魄还要被拘押水中不得脱困,剩余半数魂魄转入轮回后,即便得以投胎转世,继续为人,可对练气士来说,魂魄残缺,是大忌。

    “至于为何我可以在这边修行,自然是有备而来。”

    杨崇玄话说一半,说多了,估计对方反而生出疑心,他晃荡着一条腿,懒洋洋道:“我这人心性不定,喜欢什么都学一点,杂而不精。”

    陈平安闻言后收回视线,重新戴好斗笠。

    打算就此离开宝镜山。

    应运而生的是位俊俏后生,都不过分了。”

    少女愁眉不展。

    老翁无奈道:“是,当年那云游道人是说过你的姻缘,如意郎君,必须是个能见着深涧金钗的,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两百年?三百年?搁在鬼蜮谷外边的市井坊间,你这般岁数,孙子的孙子的孙子,都该娶妻生子了……”

    少女百无聊赖,轻轻拧转那把破了个窟窿的碧绿小伞,转头望向宝镜山的半山腰那边,呢喃道:“爹,莫要催女儿了,再等等吧,最多百年,若是还等不到,女儿嫁了便嫁了。”

    老翁哀叹一声,“那一定要嫁个有钱人家,最好别太鬼精鬼精的,千万要有孝心,晓得对老丈人好些,丰厚聘礼之外,时不时就孝敬孝敬老丈人,还有你,嫁了出去,别真成了泼出去的水,爹这后半辈子,能不能过上几,若是女儿嫁了他,三斗城城主就能帮着爹你在宝镜山,建造祠庙,当那吃香火的水神?”

    老翁嗤笑道:“人话尚且信不得,何况是这种鬼说的鬼话,鬼蜮谷的山水神祇,有多金贵,你心里没数?南北那么多城主老爷,才几个?虽说咱们这等出身,塑金身、成山神,那是万万不敢奢望,儒家圣人们的规矩,死死的,谁敢悖逆,不过一方水神嘛,还算有点谱儿,可惜,爹清楚自己的斤两,没那命。爹修行的残卷秘籍上那点水法仙术,偷偷喝点宝镜山水运,靠着笨法子,一点点增长修为,已经是极致。”

    少女嫣然而笑,“爹,你是怕那成为神灵必须要遭受‘形销骨立、油煎魂魄’的苦楚吧?”

    老翁也是个脸皮厚的,“那是自然,是麻雀变凤凰,做了某位城主的原配正妻,便是当个受宠的小妾,爹与你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也该飞黄腾达了。哪里需要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宝镜山,大眼瞪小眼,混吃等死?就说粉郎城那个大色胚,先前还嚷着要将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怎的这些年就清心寡欲,偏偏不再动心了?”

    少女神色有些无辜。

    别人喜不喜欢自己,也能强求不成?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眸。

    老狐唏嘘不已,西山狐族,日渐凋零,没几头了。

    听说宝瓶洲有一处地方,狐族昌盛,可老狐坚信自家这位闺女,就算去了那边,肯定还是艳甲一方的绝色。

    ————

    肤腻城城主府邸门口的那座白玉广场上,莹莹如镜,光可照人。

    一位女童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她皱着脸,噘着嘴,对着那架破损不堪的车辇,她欲哭无泪。

    亏到姥姥家了。

    这位肤腻城城主在接连两次逃出生是平辈相交的义兄,便是认了做干爹,甚至是老祖宗,范云萝都愿意。所幸那位修士,潜心问道,不问世事,在披麻宗内,与那壁画城杨麟一般,都是大道有望的不定下一任肤腻城城主之位,都有希望是自己的。

    鬼蜮谷,南北大小城池,总计三十六座,一向是流水的城主,铁打的城池,换了城主,不过是各凭喜好,换一个名称而已。

    这是鬼蜮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据说是从白骨京观城传出来的,攻城拔寨,相互倾轧,任你胜利一方斩草除根,如何生吞活剥,虐杀鬼物,都无所谓,唯独不许大肆破坏、以至于将城池摧毁成废墟,除非是有那底蕴和本钱,十年之内,在废墟上重建一城。不然十年一到,京观城几大地仙鬼帅就会率军南下,那才是真正的鸡犬不留。

    老妪犹豫不决,虽说更倾向于背叛肤腻城和不成气候的范云萝,可还是有些犯难,这等卖主求荣的龌龊事,在鬼蜮谷终究还是不太讨喜,便是换了主人侍奉,一样会给功勋元老排挤得厉害,借机生事。

    唯一的希冀,就是那个粉郎城夫人,由于同样是女子,不会在意这些忠心不忠心的。

    范云萝突然停下那个疯疯癫癫的动作,转向老妪,楚楚可怜道:“白笼城那姓蒲的,在救下我后,说今年还有下一次的贡品,要双份。常嬷嬷,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肤腻城这么点残兵败将,现在上哪儿去找上得台面、入得白笼城法眼的法器。”

    老妪心头一颤,笑道:“城主,这可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好事啊!既然蒲大城主开了金口,咱们肤腻城最少百年之内,是不用担心任何贼人惦念了。”

    范云萝那张稚嫩脸庞上,依旧愁云密布,“可是肤腻城入不敷出,次次都要掏空家底,强撑百年,晚死还不是死。”

    老妪只得挤出笑脸,安慰道:“城主无需灰心丧气,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时来运转个一两次,咱们肤腻城说不得就会摇身一变,变成南方一等一的大城了。到时候城主别说是看那香祠城、粉郎城的脸色,说不得蒲城主都要仰仗城主。”

    范云萝点点头。

    她伸出手指,如小猫儿抹脸,挠了挠眼角,疑惑道:“我都如此伤心欲绝了,怎的也没几滴眼泪,有些不像话了。”

    老妪哑口无言。

    范云萝大手一挥,将车辇收入大袖中,走向府邸大门,嚷嚷道:“我这就扎个草人去,戳死那个戴斗笠的混蛋!”

    老妪跟在身后,心思急转。

    城主这番言语,是在敲打自己?还是无心之语?

    范云萝脚步不停,突然转头问道:“对了,那人叫甚名甚?”

    老妪尴尬道:“对方好像没有自报名号。”

    范云萝停下身形,呆若木鸡,蓦然双袖挥动,双脚乱跺,悲苦万分道:“我最拿手的草人都扎不成了。”

    老妪无可奈何。

    城主府邸内的那座闺房,都堆放多少个小草人了,哪一次管用?

    范云萝本就身材矮小,衣裙又大,行走府邸之间,其实挺像……会走路的一根萝卜。

    ————

    宝镜山深涧那边,下定决心的陈平安用了不少法子,例如掏出一根书简湖紫竹岛的鱼竿,瞅准水底一物后,不敢观水过多,很快闭气凝神,然后将鱼钩甩入水中,试图从水底勾起几副晶莹白骨,或是钩住那几件散发出淡淡金光的残破法器,然后拖拽出涧,只是陈平安试了几次,惊讶发现湖底景象,好似那海市蜃楼,幻影而已,次次提竿,空空如也。

    陈平安还不信邪,又试了几种法子,始终无法从水底取出任何一件东西。觉得可能是这座深涧孕育你这等花俏的取巧手段,历史上多少地仙修士法宝尽出,甚至还有修士借用了一只价值连城的饮水瓶,耗费灵气,运转神通,从此涧中汲水无数,饮水瓶中的水,都足够淹没一座王朝大城,可还是不曾从此涧取出任何一件东西,一笔买卖,亏惨了,知道原因吗?”

    陈平安笑道:“还望杨道友解惑。”

    游历在外,喊人道友,最不会犯错。

    杨崇玄双手叠放作枕头,晒着太阳,眯眼望向道:“世间异宝,除非是刚刚现世的那种,勉强能算见者有份,至于这宝镜山,千百年来,已经给无数修士踏遍的老地方,没点福缘,哪有那么容易收入囊中,我在这边待了这么些年,不也一样苦等而已,所以你不用觉得丢人现眼。当年我更可笑的法子都用上了,直接跳入深涧,想要探底,结果往下容易,归路难走,游了足足一个月,差点没溺死在里头。”

    陈平安由衷称赞道:“杨道友好高的修为。”

    杨崇玄叹了口气,“凑合吧。京观城那位城主,据说入水探幽长达一年之久,一样没能找到那支开门见镜的金钗。虽说这位城主是死物,占了不定几斤水,就能卖颗雪花钱,那位当年借用饮水瓶的修士,在瓶中储藏了那么多山涧水,为何不是赚大了,而是亏惨了?”

    杨崇玄笑道:“这水离了宝镜山地界,就阴气流散极快,除非是藏在咫尺物方寸物当中,不然一旦窃取山涧之水过多,到了外边,如洪水决堤,当年那位上五境修士就是一着不慎,到了骸骨滩后,将那法宝品秩的饮水瓶从咫尺物当中取出,储水过多的饮水瓶,扛不住那股阴气冲击,当场炸裂,所幸是在骸骨滩,离着摇曳河不远,若是在别处,这家伙说不定还要被书院圣人追责。”

    杨崇玄笑道:“十斤未经提炼水运的山涧水,在骸骨滩卖个一颗雪花钱不难,前提条件是你得有方寸物和咫尺物,再就是有一两件类似饮水瓶的法器,品秩别太高,高了,容易坏事,太低,就太占地方。地仙之下,不敢来此取水,身为地仙,又哪里稀罕这几颗雪花钱。”

    陈平安便摘下养剑葫,放入山涧中,汲水满葫。

    自己终究是开辟了水府的半吊子练气士,当初掏钱喝那摇曳河畔茶摊的阴沉茶,也有弥补水气的考量,若是能够装上这一葫芦山涧水,勉强不算白跑一趟宝镜山。

    不过离开鬼蜮谷之前,确实可以再跑一趟宝镜山,传说中的饮水瓶是不用奢望了,可以多备一些瓶瓶罐罐,装个几千斤山涧水,回头到了骸骨滩,看能否与那茶摊掌柜做笔生意,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那杨崇玄只是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朱红色酒壶”,略微讶异,却也不太上心。

    “感谢道友之言。”

    陈平安站起身,抱拳道:“既然宝镜山与我注定无缘,杨道友,告辞。”

    杨崇玄坐起身,似乎很意外,“这就走了?”

    陈平安点点头,戴好斗笠。

    杨崇玄躺回石崖,开始闭目养神,片刻之后,睁开眼睛,“还真走了?是该说你行事果决呢,还是没有半点耐心?”

    先前那人收放竹竿,分明用上了方寸物,没有刻意遮掩。

    就像他大大方方伸脚入水,其实也是示好的小动作。

    在这北俱芦洲,想要少打架,就要学会抖露些家底。

    不然好多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蝼蚁,你用脚尖碾死了对方,他们却至死都还在那边骂骂咧咧,喷你一口唾沫星子,死不悔改,杀人又不能当饭吃,这种事情遇得多了,“杨崇玄”就觉得愈发腻歪,实在无趣,这才逐渐转了性子,变得愈发“与人为善”,例如那头西山老狐,生了那么一张臭嘴,换成之前的自己,老狐死了没有一百回也该有八十次了。

    那个年轻游侠离开宝镜山后,杨崇玄也心情略好。

    对方有句话,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当下是杨崇玄获取机缘的关键时期。

    他坐起身,眯起眼,死死盯住仿佛可以被一眼看穿的那座深涧。

    这柄宝镜,《放心集》上的猜测是错的,根本不是什么光明镜,绝非什么针对妖魅精怪的至宝照妖镜,而是一把失传已久的三山九侯境。

    更是一件半仙兵。

    ————

    陈平安已经远离宝镜山。

    为了走这趟宝镜山,陈平安已经偏离青庐镇路线颇多。

    看来碰运气这种事,确实不太适合自己。

    如果换成陆台,或是那李槐,就不好说了。

    离开宝镜山后,陈平安依旧拣选崇山峻岭,逐渐往青庐镇那边靠拢,那头金丹阴灵和麾下鬼物,迟迟没有露面,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当初自己在乌鸦岭一役,有些追杀上头,没有刻意隐藏实力,以范云萝这位金丹为首的肤腻城一方,简直就是兵败如山倒,相信那拨能够在鬼蜮谷流窜多年的“马贼”,是不会主动触霉头来了。

    北行之路,山水无碍,许多可能会导致一位中五境修士夭折的鬼魅精怪,大多谨慎,远远瞥一眼陈平安便缩回山林巢穴。

    例如那铁索桥上的巨蟒和蜘蛛精,对于那对道侣而已,兴许只需要打了个照面,都不用他们冒险过桥,就会是一场杀身之祸。

    这一法,凭此机缘,才以此缓缓修行到龙门境,你这忘本的精魅……”

    那头桃魅哀求不已,苦苦祈求那位出手凌厉的小道童法外开恩。

    小道童越说越恼火,拂尘又动,竟是惹来了云海高处的异象,就要降下一道门派秘藏的的对,你们这些外边日日浸染红尘的凡俗夫子……”

    陈平安一脚后撤,向那云海高处一拳迅猛递出,以云蒸大泽式,将那蓄势待发的雷云给打散,气机絮乱四散而开,如山风涌动,殃及地面桃林,吹拂得艳红桃花更是纷纷如雨落。

    小道童皱眉不语。

    怕倒是不怕,就是有些意外罢了。

    如此年轻的武道小宗师?观其方才这一拳的气象,凝练且恢弘,虽然尚未金身境,但是相差不远了。

    不过小道童自己倒是忘了,他何尝不是“如此年轻”的一位龙门境修士。

    虽说因为太早跻身洞府境,当时师父阐述修行路上的重重玄机,问他是否要借此机会保持容颜,当时他年少无知,觉得身体只是一副臭皮囊,既然不妨碍以后修道,那么不再“生长”也不坏,从此相貌便定了型,此后这一甲子当中,“小道童”差点悔青了肠子。

    怎么也该让身体成长到男子及冠模样再“停步”才对。

    所以他每次偷溜出去散心,几次偶遇女童模样的范云萝都十分烦躁,那老和尚还要火上加油,调侃他与范云萝真可谓金童玉女。

    陈平安收拳后,笑道:“你讲的道理是对的,但是讲理一事,如果真是为了对方听得进去,而不是只求一个自己的心安理得,那么心态与口气,也很重要,心平气和一些,语气和善些,总不是什么坏事。”

    那个差点被吓破胆的桃魅赶紧附和道:“有理有理,这话应该听上一听。”

    小道童手臂挽着那把以英灵白骨做柄的雪白麈尾,犹豫不决。

    一言不合,打打杀杀,这不是小玄都观道人该做的事情。

    可对方既然是来鬼蜮谷历练的武夫,双方切磋一番,总没有错吧?师父不会怪罪吧?

    就在此时,一位金甲力士大踏步而来,望向小道童的背影,沉声道:“徐竦,真君请这位公子去观内一叙。”

    小道童怒道:“这家伙何德何能,能够进咱们小玄都观?!”

    金甲力士对小道童的火冒三丈,视而不见,已经转头望向刚刚戴好斗笠的陈平安,“这位公子,我家真君有请,若是不急着赶路,可以去我们小玄都观饮一杯千年桃浆茶。”

    陈平安抱拳婉拒道:“误入桃林,已经打搅你家真君的清修,实在不敢去贵观叨扰,就此离去。”

    金甲力士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挽留,以后若是再想入观饮茶,只管来此号令桃魅,让其领路。”

    陈平安转身离开桃林。

    名为徐竦的小道童冷哼道:“走了更好,省下一杯那蒲骨头才喝过三次的桃浆茶!”

    桃魅在地底下谄媚道:“是哩是哩,这人好生不长眼,不定也要与清净无缘了。”

    枯槁老僧点头道:“真君远见。”

    听到蒲禳二字之时,老僧心中默念,佛唱一声。

    老道人其实已经察觉到对方的心境异样,只是双方知根知底,无需多说。

    老道人举目望去,“你说于我们修道之人而言,连生死都界限模糊了,那么,也分那“生老病死”。世人皆言不动如山,其实不全然。归根结底,还是俗子阳寿有数,光阴有限,看得模糊,既不真切,也不长远。所以佛家有云,佛观一钵水,四万八千虫,而大圆月寺那个老僧便以此作为禅定之法,只是看得更大一些,是赏月。

    至于这位老道士,则是看得更静一些,看这些泥土死物的岁月变迁。

    道观寺庙为邻,与那老僧更是各说各法已千年,还是没能争出个高低。

    现在就看是自己先成的有理吗?”

    小道童手捧拂尘,闷闷不乐道:“说得有理,与我何关。”

    老道人点点头,丢了土壤,以洁白如玉的手掌轻轻抹平,站起身后,说道:“有灵万物,以及有情众生,渐次登高,就会越来越明白大道的无情。你要是能够学那龙虎山道人的斩妖除魔,日行善事,积攒功德,也不坏,可随我学无情之法,问道求真,是更好。”

    老道人笑了笑,“无情之法,不是教你暴虐行事,滥杀无辜,而是要多看看那四时成岁,。

    至于宝镜山深涧之水,虽然不算值钱,可好歹省去陈平安一些小麻烦,之前一口气喝下两斤山涧水,然后呼吸吐纳,心神沉浸,以内视之法,心神进入水府中,水府中那些绿衣童子们,颇为雀跃开怀。

    湖边所见,让人有些意外,是那身穿泥金色的俊逸少年,带着两位扈从,应该是打算在湖边歇脚过夜。

    陈平安算了算脚力和路线,对方应该是去过了兰麝镇后,游览完毕,便重新沿着“官路”直奔青庐镇而来,所以与绕来绕去的自己碰了头。

    那么这座不起眼的小湖,应该就是《放心集》上的铜绿湖了,此地与附近的铜官山,是成双成对宛如道侣的山水。

    铜绿湖里边有两种鱼,极负盛名,只是垂钓不易,规矩极多,陈平安当时在书上看过了那些繁琐讲究后,只好放弃。

    湖中有一种鱼鳞金黄的蠃鱼,生有双翼,音如鸳鸯,极其名贵珍稀,百年不遇,传说蠃鱼都是成双成对出现,只要获得其中一尾,捕捞上岸后,另外一尾蠃鱼就会自行上岸,进入鱼笼。一对巴掌大小的蠃鱼,浑身是宝,能够卖出两颗谷雨钱,传闻食之可以不受世间任何梦魇纠缠。

    此外就是银色的鲤鱼,这种银鲤极大,号称一年一斤,百年之后,此鱼在水中气力极大,不似蠃鱼,银鲤并非此湖独有,被修士誉为小湖蛟,血肉鳞片皆无奇异,只有一处奇妙,那就是属于蛟龙后裔旁支的银鲤,在存活百年之后,就会生有两根蛟龙之须,寸余长,然后每过三百年,须长一寸,若是能够生长成一尺长的蛟龙之须,便是真正的道:“抱歉,并非有意窥探。”

    女子神色冷漠,只是措辞还算温和,“看着无妨。不过我家少爷说了,垂钓银鲤,比较忌讳岸上发出声响,稍有动静,银鲤就会闻声远遁,所以打窝过后再半个时辰,当我们抛竿,可能需要你我双方都熄灭篝火,还不能随便走动。公子若是觉得拘束,可以远离岸边歇息。”

    陈平安点点头,熄灭篝火,干脆去了远处,坐在一棵大树上,双手笼袖,远观一行三人的夜间垂钓仙家鱼。

    期间那少年见了陈平安竟然直接熄灭了篝火,转头歉意一笑,陈平安也笑着点头致意。

    女子返回少年身边,轻轻松了口气。

    少年笑道:“樊姐姐,我这一盆盆打窝下去,这铜绿湖真要涨水一尺了啊。”

    女子无奈而笑。

    垂钓大泽巨湖当中的奇异鱼类,打窝一事,必不可少,而且很耗神仙钱,鱼类越是珍稀,越是需要钓客一掷千金,自家少爷是从来不吝啬的,所以山上的同道中人,口口相传,少爷就有了袁一尺的绰号。

    陈平安虽然离着远,但是看得出来,那个浑身富贵气的少年,光是打窝一事,就砸下一大笔本钱。

    不是几颗雪花钱的事情,说不定一两颗小暑钱都有了。

    打窝之后,那三人便开始安静等待。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山涧水,开始闭目养神。

    当那黑袍老者开始抛竿,陈平安才睁眼。

    呼啸成风。

    鱼线抛出一个巨大弧度,远远坠入铜绿湖中央地带。

    长夜漫漫。

    夜钓大鱼巨-物,技巧之外,靠的就是一个耐心。

    那少年坐在一根花梨小凳上,双手托着腮帮,哈欠不断。

    女子依旧站在少年身后,防备着远处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下山游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个时辰后,少年已经开始打瞌睡。

    黑袍老者几次轻轻提竿散饵,然后继续抛竿,耐心极好。

    那女子武夫更是纹丝不动。

    陈平安靠着树干,仰头望向夜空。

    明月出高山,云海苍茫间。

    浩然山上有许多仙人手笔的神仙图,一幅画卷上,会有那日升月落,四季交替,花开花谢。

    天地怎么会这么大,人怎么就这么渺小呢?

    为什么一个人长大后,就会觉得孤单呢。

    陈平安轻轻压下斗笠,遮掩面容。

    宁姑娘,我很好,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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