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小说网 剑来 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

剑来 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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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书生清醒过来,一阵头疼欲裂,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悬崖之畔,不远处就是一条如长蛇首尾挂两枝的铁索长桥,在山风中微微晃动。

    自己身上那件名为百睛饕餮的法袍,已经没了,原先收在袖中的本家秘制符箓,自然也一并落入他人口袋。

    而且还被一条金色缚妖索捆绑起来,低头一看,品秩还不低,竟然用了两根蛟龙长须,老蛟岁数,断然不低,铜绿湖银鲤的所谓蛟龙之须,与之相比,大概就是避暑娘娘那头月宫种,遇上了真正的广寒宫蟾蜍?兴许没那么夸张,但也相差不远。

    书生不禁哑然失笑。

    没有做任何挣扎。

    因为自己眉心处和后心处,一前一后,分别悬停着一把本命飞剑。

    还好,只要不是从自家祖师堂的那盏还魂荷花灯中醒来,就不是最坏的结果。

    书生叹了口气,“好人兄,东西借了去,迟些时候记得还我啊。”

    不远处,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正盘腿坐在崖畔,练习剑炉立桩。

    那人默不作声。

    书生继续道:“好人兄,你这喜欢扒人衣服的习惯,不太好唉。避暑娘娘宝库中白骨君王所穿的龙袍,是不是如我所说,一碰就灰飞烟灭了?那位清德宗女修的法袍,我真没骗你,品相极其一般,与那只出清德宗自祖师堂的礼器酒碗一样,都只是灵器而已,卖不出好价钱,除非是碰到那些喜好收藏法袍的修士,才有些赚头。”

    陈平安始终没有回应。

    书生没有半点恼羞成怒,没了件见不得光的法袍而已,又不是光着身子,里边那三张金色材质的符箓,有些心疼,一张隶属山岳符旁支,名为碧霄府符,可以变幻出一座雷城真王府邸,修士置身其中,能够抵御元婴的本命法宝数击,换成金丹,估计半炷香内休想破开府门。一张玉清光明符,被修士丢掷而出,炤幽冥,震妖鬼,范围极大,笼罩方圆数里不得还要泄露踪迹,这才压下了杀机。

    至于后来被此人一剑破去的符箓,杀力一样不小,只是不如云霄斩勘符这般瞧着气势壮观,而且不属于本家秘传,是北俱芦洲一座符箓宗门的看家本领,专门克制世间剑修,所以说其实直到那一刻,书生都还没有被群妖逼到使出看家本领的地步,只是瞧着狼狈而已。

    先前他真正的念头,还是故意折腾出群山可见的不定就要看准形势,伺机刺杀自己。

    书生何尝没有示敌以弱,顺势斩杀对方的想法?

    只可惜什么万里追杀,任你是别洲宗字头的嫡传,照样会跨洲追杀,十年不成便百年。

    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杨氏,一向是举洲公认的念恩极重,还恩极大,记仇极久,报仇极狠。

    剩下没派上用场的三张金色材质的祖师堂符箓也好,那件百睛饕餮法袍也罢,再值钱,能有修士的性命和大道值钱?

    所以书生很看得开。

    父亲一直叮嘱自己,修行路上,一定要多吃小亏。

    书生笑问道:“好人兄,你是怎么带着我逃离群妖重围的?费了老大劲吧?”

    剑气十八停运转完毕,陈平安收了剑炉立桩,说道:“没有大费周章,群妖与你厮杀太久,已经精疲力竭,又怕除我之外,还有援手,一个个畏缩不前,围杀堵截就有些摆摆样子,不过还是纠缠了一段时间,最终给我捡了个空,往南一路跑到鬼蜮谷这里了。只是你身上袍子给对方剥了去,我阻拦不及,很是愧疚。”

    书生苦笑道:“那这根缚妖索和两把飞剑?”

    陈平安一脸开了?”

    书生点头道:“好人兄不但生了一副侠义心肠,更难能可贵的,还是这行事缜密,我是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平安微笑道:“木茂兄,现在可以说说看自己姓什么了吧?生死之交,患难兄弟,若是还藏藏掖掖,就不太好了。”

    书生笑容灿烂,无比真诚道:“我姓杨,名木茂,自幼出身于大源王朝的崇玄署,由于资质不错,靠着祖辈世世代代在崇玄署当差的那层关系,有幸成了云霄宫羽衣宰相亲自赐了姓的内传弟子,此次出门游历,一路往南,到鬼蜮谷之前,身上神仙钱已经所剩不多,就想着在鬼蜮谷内一边斩妖除魔,积攒阴德,一边挣点小钱,好在明年大源王朝某位与崇玄署交好的亲王寿诞上,凑出一件像样的贺礼。”

    既然此人认得碑头“龙门”二字,那么那三张符箓,多半就被看破根脚了。

    所以书生就不把对方当傻子了,省得对方恼羞成怒,又给自己来上一拳。

    陈平安似笑非笑,“这大源王朝的崇玄署,我一个别洲的外乡人都听说过大名,如雷贯耳啊,不知道木茂兄认不认得那位了,你只管猜测。”

    陈平安疑惑道:“‘他’在自身小道:“但是要杀我,是你的本心。”

    书生笑道:“何尝不是你的本心?”

    陈平安默然无言。

    书生说道:“你既然最终选择救我,而不是杀我,我觉得有必要再出来见你一次。我想象中的大道之争,堂堂正正,应当光明正大,你若是也认可此说,我们可以挑选一个时日,等到各自历练结束,将来在那砥砺山生死一战?对了,还有一事,需要提醒你一次,我总觉得有谁在鬼蜮谷远处窥探你,断断续续,并不长久,我只能依稀察觉到是在北方某处,道行高深,你要小心。”

    陈平安不置可否。

    书生笑道:“我接下来要潜心炼化那块龙门碑,必须心无旁骛,你与另外一个‘我’打交道,麻烦多担待些。怎么说呢,他就相当于我心中的恶,所有念头,虽然被我缩为芥子,看似极小,实则却又极大,并且极为纯粹,恶是真恶,无需掩饰,话,书生已经闭眼。

    在此之间,陈平安发现书生眼皮低敛之际,似乎看了旁边一处。

    当他再次睁眼,又是那个熟悉的剥落山书生了,他一脸拉了屎在裤裆的别扭表情。

    两两沉默,片刻之后。

    陈平安开口说道:“杨凝性,你可以啊,北俱芦洲的人中龙凤十人之列,云霄宫小姜尚真遥遥掌观山河,盯着自己这边的动静,很正常,悄悄来了这边却不现身,绝对不是姜尚真的作风。

    关于玉圭宗在书简湖的谋划,姜尚真先前在壁画城那边开诚布公,泄露了一些句难听的,姜尚真真要杀自己,不比自视为剑客的那具青衫白骨更轻松?

    如今他陈平安面对一位元婴,也就只有逃命的份。

    而姜尚真却是桐叶洲出了名喜欢杀元婴的上五境。

    陈平安心中叹息。

    默默告诉自己,别急。

    修行不是喝酒,大口喝小口饮都不碍事。

    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颗一颗挣。

    书生跟着起身,舒展筋骨,“好人兄,你这是两把本命飞剑?剑修本就是道:“先前为了救你离开,亏大发了,现在怎么说?”

    书生搓手笑呵呵道:“我那法袍和三张符箓落在了敌人之手,自然是要去讨要回来的。”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有道理,那咱们依旧各走各的路,你去讨要遗失之物,预祝木茂兄在这鬼蜮谷扬名立万,我呢,就老老实实捡我的漏。”

    书生哎呦一声,“这哪里成,我与群妖是结了死仇的,这一露头,还不是要被群起而攻之,一个个失心疯杀红了眼,我到时候处境更惨,不行不行,没有好人兄为我压阵,我这心里不踏实。说来奇怪,有好人兄在身边,我就胆气十足,上道:“好人兄为何不说话了,莫不是见财起意?我反正打不过你,就只能再掏出法袍和灵宝甲,用来保命了。”

    “说好的铜印是你最后一件压箱底宝贝?”

    陈平安说道:“有钱真是了不起,我怕了你。”

    书生叹息一声,“我那师妹说过,出门历练,既然本事平平,言语就更不能与人处处交心。”

    陈平安说道:“走吧。”

    书生摩拳擦掌,“去搬山大圣的山头,还是那地涌山找回场子?”

    陈平安说道:“沿着那条黑河,找一找老龙窟。”

    书生疑惑道:“为何?”

    陈平安开始沿着山脊往下走,缓缓道:“地涌山的那座护山大阵,已经给你扯了个稀烂,群妖如今肯定聚在了那头搬山猿的山头,说不定地涌山那位辟尘元君,要么已经将家底死死藏好,要么干脆就随身携带,搬去了盟友那边。去地涌山喝西北风吗?还是去搬山猿那边硬碰硬?再给它们围殴一顿?”

    书生以拳击掌,赞叹道:“对啊,好人兄真是好算计,那两鼋在地涌山大战当中,都没有露头,用好人兄你的话说,就是半点不讲江湖道义了,所以即便咱们去找它们的麻烦,搬山猿那边的群妖,也多半含恨在心,打死不会救援。”

    陈平安冷笑道:“我现在担心的,是给你宰了吃掉的避暑娘娘,她背后的靠山会不会赶来。说说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书生嘿嘿笑道:“是位鬼蜮谷的老元婴阴灵,在北边诸城当中,名气颇大,都敢不听京观城城主的号令,生前是位神策国的大将军,功勋卓著,活着的时候,一辈子从来没被人称赞过什么用兵如神,但是此人死后,被后世兵家誉为运兵用正不用奇,青史上评价很高。如果不是他效忠的蠢皇帝中了离间计,要他强行率军出击,害他一家青壮老幼三十余口,一并战死沙场,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是一个相当关键的转折点,不然骸骨滩战事的最终结果,还真不好说。”

    书生停顿片刻,有些惆怅,“至于避暑娘娘是怎么攀附上的这位英灵,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知道喽。”

    两人一起行走于山脊小径,陈平安见他转头,往悬崖那侧张望,出声说道:“别打那两头妖物的主意。”

    书生奇怪道:“与你熟悉?”

    陈平安摇头道:“不熟。”

    书生愈发纳闷,“那你庇护它们作甚?留着祸害……也对,如今微末道行,几百年是注定出不了鬼蜮谷的,祸害不了人。”

    陈平安缓缓道:“有灵众生,修行不易。”

    书生打量了一眼陈平安,“还真受伤了?”

    陈平安点头道:“那头金丹阴灵想要故伎重演,对我施展那跗骨阴影,一剑劈碎后,给那搬山猿抓住机会,砸了一锤,随后法宝齐至,只好用掉了一张价值万金的符箓,我直现在还心肝疼。”

    陈平安心情郁郁,不止是心疼,而是不但用掉了仅剩的一张金色材质缩地符,还让自己的保命手段浮出水面,以后再想连用两张金色缩地符,以剑仙劈开鬼蜮谷和骸骨滩的小到搬山猿的时候,语气有些细微变化,给他敏锐察觉,笑问道:“怎么,跟搬山猿有仇?”

    陈平安神色自若道:“给它狠狠砸了一记流星锤,还不算有仇?”

    书生双手负后,大摇大摆,笑眯眯道:“岂不是又要害得好人兄晕血?”

    陈平安点头道:“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我反正是很介意你觉得欠我人情的,不如将那把唬人的飞剑,或是铜印送我,作为补偿?”

    书生大袖乱挥,鬼叫连道:“到了黑河,还是老规矩,三七分?”

    书生大为意外,赧颜道:“这多不好意思。”

    陈平安呵呵一笑。

    书生瞬间领会方才的言下之意,随即嬉皮笑脸道:“还是五五分吧,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实在不行,四六分账,好人兄六,我四就成。”

    两人往北而行,拣选山野小路,跋山涉水,陈平安一路飞掠,兔起鹘落,书生御风而游,不快不慢,只是与陈平安并肩而去。

    当陈平安站在一处高树上,举目远眺。

    书生随口问道:“我在广寒殿杀那避暑娘娘,你为何不拦上一拦,这头月宫种,能够修成金丹,岂不是更加不易?”

    陈平安置若罔闻。

    随后陈平安带头,两人途径铜绿湖,再小心翼翼绕过铜官山,如精锐斥候衔枚而走,路线隐蔽,悄无声息。

    书生有些惊讶,行家里手啊。

    是走惯了山水的?

    可为何又不像那山泽野修?

    来到黑河畔,陈平安已经摘了斗笠和剑仙以及养剑葫,覆上一张老者面皮,还让书生换一身装束,然后丢给他一张朱敛打造的少年面皮。

    书生半点不犹豫,没有任何排斥,反而觉得极有意思。

    黑河蜿蜒长达两百余里,算不得什么大江大河,只不过在多山少水的鬼蜮谷,已算不错。

    出身大圆月寺的那两鼋占据此河,作威作福已久。

    黑河水势汹涌。

    在上游还建造有一座娘娘庙,自然就是那位覆海元君的水神祠,只不过祠庙是理所当然的淫祠不说,小鼋更没能塑造金身,就只是雕塑了一座神像当样子,不过估计它就算真是塑成金身的水神,也不敢堂而皇之将金身神像放在祠庙当中,过路的元婴阴灵随手一击,也就万事皆休,金身一碎,比修士大道根本受损,还要凄惨。事实上,金身出现第一条得我都差点信了。”

    陈平安看着那位女子,问道:“那你自己的劫数,算到了吗?”

    那女子厉色道:“我们父女,与大圆月寺有旧,你们敢杀我?!”

    陈平安沉默不语。

    书生以心声告之,“不急动手,咱们拿她钓大的。这位水神娘娘还算好找,那老龙窟,传说千曲百弯,太难找到老鼋的踪迹了。”

    陈平安轻轻点头,聚音成线,问道:“她的老巢,没有搜刮一通?”

    书生依旧是以心神涟漪与陈平安言语,遗憾道:“这家伙也心狠,见机不妙,给我擒拿之前,直接运转神通关闭了洞府大门,破也破得开,就是太消耗光阴,没个把时辰,很难打开。历来水底的大小龙宫,修士最怕这个,难找又难开,实在是与山根水运牵连太深,很容易取宝不成,一个不小心就是对不对?”

    书生一脸正气道:“好人兄莫要以好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平安说道:“稍后你只管自己去水底那座府邸取宝,既然我没有出半分力,那就三七分,你七我三。”

    书生嘀咕道:“这也能分去三成?”

    陈平安微笑道:“我在河面帮你望风,你没有后顾之忧,只管安心搜寻宝物。不过事先说好,你有咫尺物在身,我无法知道你到底找到多少宝物和钱财,事后分账,全凭你的良心了。”

    书生问道:“那八二分账,如何?”

    陈平安答应下来,“可以。”

    见陈平安如此干脆利落,书生反而狐疑起来,试探性问道:“莫不是你将洞府家底,与那广寒殿地库做了个大致比较,到时候觉得分到手少了,你就要恶从胆边生,与我撕破脸皮了?”

    陈平安会心一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书生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那女子见这两个男人似乎在以心声默默交流,瞅着不像是要立即杀她,便愈发骄横,怒道:“还不赶紧放了我,饶你们不死!不然等我爹来了,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我那被毁去的妾意台,重建之日,就要先拿你们两个挨千刀的,来点水灯!”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乐不可支的书生,开口道:“你骗了这种货色主动出门,没什么值得自满的吧?”

    书生摆摆手,“我可不是什么自满,就是觉得好玩而已。换成真正的山水神祇,品秩再低,只要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怎么都不会这么说笑话的。这鬼蜮谷不成气候,死活打不出去,给就那么点人手的披麻宗硬生生压在这螺蛳壳里边,终年不见我们答应了这个条件。”

    书生补充道:“这位覆海元君,得先留下。”

    那精怪哀嚎道:“黑河大王要我务必将元君娘娘带回去啊。”

    陈平安说道:“办事不利,只是有可能死在黑河大王手上,可总好过必然死在这里好吧?”

    精怪缩了缩脖子,立即转身遁水而逃。

    书生说道:“我这就去强攻水底洞府大门?”

    陈平安指了指坑底女子,点头道:“我守住洞府附近的那段河面,你将她带在身边便是,说不定半路被你说通了,她还能自己打开大门,省去许多麻烦。”

    双方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书生再次将那魁梧女子攥住脖颈,拖拽在手中,陈平安跟随书生一起往上游赶去。

    最后书生入水不见。

    陈平安站在河边。

    一刻钟后。

    陈平安心中冷笑,这头老鼋,还真是果决狠辣,竟然完全不顾女儿性命了?

    只见整条黑河,原本浑浊不堪的河水,变成墨色,然后从远处上游开始,河水迅猛冰冻起来。

    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已经入水探宝的书生斩杀于河中。

    不但如此,远处得没错,这家伙是个剑修,但是背负长剑,兴许是品相太高,无法完全驾驭,每次动用,都会消耗大量灵气,而且短时间内肯定无法补给圆满。

    难怪先后只敢找那广寒殿和这小鼋的麻烦!

    不过若是换成那个术法多变的书生,它都不敢如此托大,与人近身搏命。

    壮汉双拳齐出,嘶吼道:“还我雷池!”

    陈平安以双掌抵住那两拳,这一次他身形纹丝不动。

    雷电闪耀和罡风吹拂中,那金雕头颅的妖物看到了一张换了面容的脸庞,以及本该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神。

    他蓦然心中一紧,竟是急急退后。

    陈平安一脚重重踏地,瞬间来到那头妖物身前,一拳轻轻飘飘递出。

    那妖物迅速掂量一番,倾力一拳轰出,显然是要与这个家伙以伤换伤!

    对方一拳果然不痛不痒,大概相当于鬼蜮谷外五境武夫的劲道,可是自己这一拳,却结结实实砸在了对方面门之上。

    但是对方怎的脑袋动也不动?

    不对劲!

    第二拳已至。

    太快。

    妖物一咬牙,继续与其换拳。

    数拳之后,这位敕雷神将惊骇发现,自己已经想要与他换伤,都已是奢望。

    而无论是先前几拳,还是三道本命令牌的雷电轰砸之下,此人只是浑然不觉,莫不是个半点不怕疼的疯子?

    十数拳后。

    妖物头颅被一拳打烂。

    丈余高的无头身躯向后倒去。

    不知是否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击,三道令牌绽放出璀璨金光,使得陈平安周围方圆十丈之内,尽是雷电,如同一座积霄山那座小雷池的显化。

    陈平安被无数条雷电绳索拘押其中,一时间不得脱身,身上那件青衫法袍出现了一条条裂缝。

    但是陈平安的视线,却在那具尸体上。

    果不其然,头颅粉碎的尸体紧贴地面,迅速后掠出去,然后起身站在一块令牌附近,脖颈扭转几下后,又生出一颗金雕头颅来。

    他一手掐诀,一手猛然握住那块令牌,沉声道:“好家伙,原来在那地涌山,你一直在假装废物!不愧是山上最该死的剑修,体魄不输武夫。”

    积霄山附近云海滚滚,然后瞬间沉寂。

    下一刻,这座雷池上空,一道粗如井口的雷电朝陈平安直劈而下。

    陈平安一拳递出。

    雷电碎去,但是那些崩裂开来的一条条雷电,四处流窜入雷池当中,使得雷浆电精浓郁几分。

    那妖物来到第二块令牌处,再次握住,冷笑道:“一个剑修,别的不学,学什么拳法,继续出拳,只管出拳。我倒要看看,你这副皮囊,能够在我雷池中支撑多久!”

    又一道粗壮雷电从头顶坠落。

    被困在原地的陈平安依旧是一拳向高处递出。

    被打碎的雷电依然是疯狂涌入雷池当中。

    妖物几乎同时来到第三块令牌处。

    驾驭第三道积霄山云海不差,双肩一晃,变化出真身,果真是一头大如山丘的老鼋。

    老鼋朝陈平安这边狂奔而来,四足每次踩地,都是地动山摇的动静。

    陈平安冷笑道:“木茂兄,再这么隔岸观火,可就坏了兄弟义气了。”

    一阵爽朗笑声震话之前,就已经丢出一页绢帛材质的纸张,将那金丹裹挟其中,再一探手,就将书页连同金丹一起抓在手中。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剑仙归鞘,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情不愿。

    初一和十五也陆续掠回陈平安手中的养剑葫内。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脚尖一点,去往那头趴地不动的老鼋附近。

    书生也落在河畔。

    陈平安停下身形。

    书生突然哀叹一声,“好嘛,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了老的,来了更老的。好人兄,怎么办?这下子是真的棘手了。”

    一位枯瘦老僧凭空出现在老鼋身边。

    相较于山丘一般的老鼋,老僧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落在陈平安眼中,老僧气象之巍峨,老鼋才是小如芥子的那个。

    老僧双手合十,佛唱一声后,问道:“两位施主,能够让老僧将此鼋带回大圆月寺内?”

    书生笑道:“我无所谓,得听我这位兄弟的,他点头了才作数。”

    老鼋开口哀求道:“和尚救我,救我,我知错了,以后一定在寺内安心修行佛法,千年万年,都不敢擅自离开了。”

    老僧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一样只是与老僧对视,问道:“知不知错,我不在乎。我只想确定这老鼋,能否弥补这些年的罪孽。”

    老鼋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言语。

    老僧始终双手合十,点头道:“贫僧可以代为保证,以后老鼋之修行,补救之后,会行善事,结善果。只比现在杀它了事,更有益于这方这些,我是道家子弟,最听不得这些。”

    陈平安突然吐出一口血水,走到没了老鼋术法支撑、有融化迹象的冰面上,盘腿而坐,抓起一把冰块,随意涂抹在脸上。

    仍是七窍血流不止。

    陈平安怔怔出神,脸上有些笑意。

    书生蹲在不远处,瞪大眼睛,轻声问道:“好人兄,这般魂魄激荡、筋骨震颤的处境了,都不觉得半点疼?”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眺望远方,“我说是挠痒痒,你信吗?”

    书生使劲点头,“信!”

    内心则腹诽不已,道爷我信你个鬼。

    书生开始默默计数,想要看一看,那家伙脸上的鲜血到底什么时候停止流淌。

    陈平安转头问道:“那覆海元君?”

    书生笑道:“给我捆在了一根捆妖绳上,随叫随到。”

    陈平安眼神古怪。

    书生笑眯眯道:“只许好人兄有缚妖索,不许我杨木茂有捆妖绳啊?”

    书生伸出一只手,手中浮现出一根雪白绳索,轻轻一抖,极远处的冰封河面之下,魁梧女子被甩了出来,然后仿佛被人拽着头发一路狂奔,几个眨眼功夫,就给书生拽到脚边。

    陈平安眼皮子微颤。

    这家伙身上到底有几件“压箱底”的法宝?

    书生问道:“怎么处置她?好人兄你发话,我唯马首是瞻!”

    陈平安说道:“只要她愿意自己打开洞府,就可以活。”

    书生点点头,对那小鼋笑道:“听到没?”

    但是那女子却做出一个古怪举动,看了一眼陈平安后,转头望向书生,“我要你发个毒誓,才去开门。”

    书生大笑不已,伸出手指,收敛了笑意,咳嗽几声,一本正经道:“好好好,我杨木茂对道:“洞府收益,从三七变成五五分,一成是我帮你挡灾,一成是这颗破碎金丹。”

    书生犹豫一番。

    陈平安说道:“四六分。我六你四,这颗金丹再碎,也是金丹……”

    书生收起书页和金丹,斩钉截铁道:“五五分账!”

    陈平安说道:“我受伤太重,走不动路,你去取宝吧。”

    书生哦了一声,微笑道:“咦?好人兄怎么不晕血了?”

    陈平安笑道:“自己的,不晕。”

    书生恍然大悟。

    然后书生要那女子跪地,站在她身前,书生一手负后,双指并拢,在她额头处画符,一笔一划,割裂头皮,深可见骨。

    女子到底知道一些轻重,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书生收起手后,一脚踹在她脑袋上,“带路。”

    陈平安笑道:“早去早回,若是一去不回,也是可以的。”

    书生爽朗大笑,那女子运转神通,消融冰面,与书生一起潜水游曳向那老巢。

    离了陈平安很远后。

    她突然小心翼翼说道:“仙师为何不趁着那人虚弱,杀了省事?”

    书生五指如钩,一把抓住她头颅,怒道:“道爷我还需要你教做事?!”

    只觉得头颅就要炸裂开来的女子哀嚎不已,苦苦求饶。

    书生将其抛开,嘀咕道:“他娘的如果可以杀掉那家伙,要我付出半条命的代价都愿意……可是大半条命的话,就不好说了,更何况……万一死了呢?”

    有些心烦意乱,书生一巴掌拍去,将那个前边带路的覆海元君,打得了个狗吃屎,又一脚将其狠狠踹向前方。

    在水中翻滚不已的女子,好不容易停下身形,都没敢起身,只觉得生不如死。

    书生这才罢休,说道:“还不快快赶路!”

    书生一拍脑袋,面露苦笑,手中多出一颗并未含在嘴中的辟水珠。

    露出马脚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反正那家伙从头到尾,就没想着跟随自己入水,自己需不需要隐藏亲水的本命神通,已经毫无意义。

    河水冰层融化越来越快。

    陈平安站起身,返回岸边。

    环顾四周。

    寒冬时节,暗话,那贱婢还要收拾一下家当,是些不好挪动又不甚值钱的物件,以及让她去麾下喽啰那边狠狠敲诈一番,与好人兄相处久了,我也该学一学好人兄的生财之道。”

    书生笑道:“走,咱哥俩去祠庙那边分账,在这儿显不出氛围。”

    陈平安并无异议。

    两人走入祠庙后,在主殿外的台阶上,相对而坐,书生一挥袖子,大小物件哗啦啦落地,琳琅满目,堆积成山。

    书生邀功道:“知道好人兄是位雁过拔毛的英雄,我便无论贵贱,只要是稍稍值钱点,就都给拎回来了。里边法宝一件,灵器十二件,至于神仙钱,真不是我扯谎,都在老鼋那边洞窟了,这位就要名正言顺当那水神娘娘了的小鼋,穷得令人发指,总共才给我搜罗出一万八千颗雪花钱,好人兄,我是真用心了,你是不知道,我差点没把那一对大条屏都给打碎了搬来,给那娘们看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书生指着一根莹莹生光的碧玉簪子,“这就是那唯一的法宝,修士别在发髻之间,既可避水,也可御寒,但是比较花俏了,属于法宝当中品相不行的,但若是修行水法,此物还算不错。其余灵器,我就不一一介绍了,相互间价格差不到哪里去,反正对半分,刚好一人六件,好人兄你先挑便是。至于这根簪子,跟那堆我尚未抖出的雪花钱,还是好人兄先选其一。其余乱七八糟的,都给好人兄。”

    陈平安先将那些书生眼中最不值钱的大堆物件,袖子一卷,全部收入咫尺物当中。

    然后身体前倾,将那十二件灵器挑挑拣拣,仔细端详。

    最后选出六件一一收起。

    陈平安说道:“簪子归你,我要那雪花钱。”

    书生似乎有些疑惑,仍是抬了抬袖子,雪花钱如雨落在地上。

    陈平安则挥袖如龙汲水,又给收起。

    书生收起那根碧绿簪子后,双手撑在膝盖上,“接下来怎么说?”

    陈平安笑道:“木茂兄,我以诚相待,你却以动了手脚的簪子试探我,你说该怎么说?”

    书生一脸无辜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好人兄,这样不好吧?你我都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可别学那分赃不均、反目成仇的野修啊。”

    陈平安说道:“你将簪子放置地上,我来砍上一剑,一试便知。”

    书生问道:“若是好人兄冤枉了我,又毁了我的簪子,我岂不是又伤心又破财?又该如何?”

    陈平安想了想,“若是误会了你,那我就交出六件灵器作为补偿。”

    书生脸色阴晴不定。

    陈平安一根手指轻轻敲击养剑葫。

    书生眼睛始终盯住陈平安,然后将簪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陈平安停下敲击动作。

    养剑葫内掠出飞剑初一。

    书生突然说道:“等一下。”

    陈平安笑道:“怎么说?留着玉簪,还是交出你那六件灵器?”

    书生哈哈大笑,十分快意,双指捻住那方铜印,往玉簪重重一砸,簪子顿时断成两截。

    一阵浓郁灵气四散开来。

    玉簪的光泽随之缓缓黯淡。

    再无任何玄机。

    吹拂得两人头发和衣袖飘动不已。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书生微笑道:“好人兄,赢你一次,真是不易。”

    陈平安说道:“你钱多压手?”

    书生笑着摇头,“实在是心意难平,积郁已久,临走之前,不赢这一次,我怕道心受损。”

    陈平安啧啧道:“你们这些谱牒仙师,不把钱当钱就算了,还不把法宝当法宝。”

    书生叹了口气,“我得走了,如果不是为了这次小赌怡情,我先前还真就一去不回,掉头就跑了。”

    陈平安点头道:“不送。”

    书生站起身,轻声道:“好人兄,希望有缘再见。”

    陈平安眼神复杂,也站起身,欲言又止,终究是无话可说。

    书生似乎猜出陈平安的想法,哈哈大笑,“真是位好人兄!”

    言语过后,书生化作一阵黑烟,遁地而走。

    书生果真就此离去。

    陈平安就留在这座祠庙,练习剑炉立桩。

    从夜幕沉沉到啊,身心无忧,风月之趣,很难兼得。”

    他沿着黑河一路往南御风,途中只是瞥了眼宝镜山方向,却不会往那边凑近。

    这是家族对他此次出门的唯一要求。

    不许靠近宝镜山。

    书生一抖手腕,手中现出那根捆妖绳,原来是另一端绑缚着那位覆海元君,魁梧女子被拽出水面。

    书生又一拧转手腕,将其狠狠砸入黑河水中。

    惊起高达十数丈的惊涛骇浪。

    书生落在黑河南方尽头处,收起那根捆妖绳,女子摇摇晃晃站在一旁。

    书生开始徒步南行,她胆战心惊地跟在身后。

    书生脚步不停,转头微笑道:“你有个不念情的老子,但是好在跟了我这么个最有江湖气的主子。所以,东西带来了吗?”

    女子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只乌金色的青瓷小水呈,颤声道:“奉命去了趟老龙窟,将我爹精心饲养了八百年的这对蠃鱼带出来了。还给我爹那心腹传令下去,只要那人潜入老龙窟,惊动了机关,就立即放下那四堵锁龙壁,将其困住,即便得以脱困,得了密信的群妖也会在那边守株待兔,那个家伙,想必不死都该掉一层皮。”

    书生收起了小水呈,轻轻摇晃,低头凝视一番,微笑道:“这才是我此行最想获取的意外之财啊。”

    书生转头望向黑河老龙窟,“至于那边,多半是白费心机了。不会去的。对吧,好人兄?”

    女子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鬼蜮谷之外的修行之人,都是这般心机可怕吗?

    书生瞥了她一眼,将水呈收入袖中后,“放心,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样的。不过你也太蠢了点,以后这样可不行,不能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当了河婆,能否成为正儿八经的水神娘娘,还得靠你自己,我这儿,不养废物。对了,除了这对蠃鱼,你就没开窍,顺手牵羊点什么?”

    女子小鸡啄米,赶紧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盒,“有的有的,我爹说这是当年其中一个王朝的末代皇帝,请那清德宗某位大隐仙精心铸造的一枚雕母祖钱。”

    她哭丧着脸,“怕主人等得不耐烦,我便着急赶路,我爹那密室,就只有放着这两样宝贝,取了水呈蠃鱼,再拿了这盒子,我就赶紧返回了,没敢去别处取物。”

    书生接过玉盒,打开一看,啧啧道:“还真是个不俗的宝贝,是任何一位商家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极佳本命物。”

    书生笑道:“很好,从这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大源王朝正统河神了,只差一个朝廷的封正诏书而已。没关系,我家里边放着许多盖好玉玺的诏书,年复一年,积攒了好大一堆。”

    她不敢置信,大难之后骤闻喜讯,恍若隔世。

    书生已经转身继续赶路,大笑道:“我只要愿意,让你当个江神娘娘,有何难?”

    她脚步轻盈起来,对那个背影,感激涕零。

    书生面带微笑,意态懒散,欣赏风景。

    让她从河婆升为河神。

    可不是因为什么一枚雕母祖钱。

    不是它价值不高。

    而是奴婢的家当,难道不是到底,他还是看在那座大圆月寺的面子上,顺水推舟一把,说到底,那头老鼋以后极有可能会在他们杨氏的眼皮子底下……走江。

    有此善缘作为铺垫,他许多谋划,可以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只是想到这里。

    他脸色瞬间阴沉起来。

    谋划?

    到底是给谁谋划?自己吗?

    一想起先前那个家伙在祠庙的最后眼神,他就愈发心情不快。

    那种眼神,不是幸灾乐祸,甚至不是怜悯。

    说不清道不明。

    让他既费解,又愤恨!

    因为他竟然开始觉得自己可怜!

    他突然想起那两座山崖之间的铁索桥,以及那两头蝼蚁一般的妖物。

    宰了它们!

    就当是给那位好人兄的临别赠礼了。

    可就在此时,他停下脚步,脸庞扭曲起来。

    然后神色缓缓舒展开来。

    “可以了,约法三章,不是儿戏。”

    原来是真正的杨凝性已经返回,微笑道:“远游万里,收获颇多,功成身退,有何不满?”

    那覆海元君也察觉到前边这个人的变化,驻足不前,满心恐慌。

    只见那人转过身,神色温和,整个人的气度在她眼中,迥异于先前,只听他微笑道:“你且莫怕,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凝性,来自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

    女子就要下意识跪地磕头。

    书生伸手虚抬,让她无法跪下。

    书生轻声道:“同在修行路上,你我已是道友。以后你既不可妄自尊大,也不可妄自菲薄。”

    女子泣不成声,呜咽道:“奴婢记住了!绝不敢忘记主人教诲!”

    书生哑然失笑,摇摇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带着她一起继续赶路。

    书生望了一眼宝镜山方向,不知那边如何了。

    ————

    宝镜山那边。

    杨崇玄血肉模糊,浑身上下,就没几块好肉了,他大口喘气,盘腿坐在深涧畔,双拳撑在膝盖上,眼神依旧沉稳。

    对岸那个名为李柳的臭娘们,不过是毁掉了腰间那枚狮子印章和一把法刀而已。

    至于她被自己砸烂敲碎的其余法宝,都远远不如这两件,不值一提。

    蒋曲江早已被行雨神女带去山脚破庙那边。

    西山老狐和狐魅少女韦太真,被李柳随手画了一金色圆圈,拘押其中,看不到、听不见圈外丝毫。

    那一处地界,是深涧附近最完整的一片区域了。

    杨崇玄不是没想过一拳打破禁制,只是次次都被她成功阻拦,而且每一次如此,杨崇玄都会吃点小亏,到后来,简直就像是一个陷阱,等着杨崇玄自己去跳。

    断断续续,停停歇歇,三场杨崇玄一鼓作气的主动挑衅,无一例外,都无功而返,而且一次比一次狼狈。

    对方虽然也算损失惨重,失去了多件法宝,可始终气定神闲,犹有余力。

    可杨崇玄却真是强弩之末了。

    杨崇玄问道:“臭娘们!你真认识我杨家老祖宗?宝镜山这桩福缘,也是你故意安排的?他娘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需要谋划如此之久?”

    李柳淡然道:“好好说话,不然你真会死的。”

    杨崇玄好像给噎到了,犹豫半道:“杨凝真,你们杨氏欠又我一个人情了,至于这两个人情,崇玄署和云霄宫分别该什么时候偿还,到时候你们会知道的。”

    杨崇玄咧嘴一笑,“我只想知道,我们杨氏还不还得起,需要死多少人!”

    李柳略作思量,摇头道:“还得起,无需死人。”

    她补充道:“前提是你们不自己找死。”

    杨崇玄点头道:“行!”

    杨崇玄收起那把古镜,最后问道:“在人情之外,我等到跻身了九境武夫和元婴地仙,能不能找你再打一次?”

    李柳面无表情道:“只要你到时候还有胆子,随时奉陪。”

    杨崇玄,或者说是杨凝真,一身血肉如活物,很快原本裸露出白骨的伤口开始复合。

    他不但是金身境的纯粹武夫。

    还是有一线机会去争一争最强二字的金身境。

    他大步离开宝镜山,头也不回。

    李柳看着那个悬在空中的狐魅少女,一处眼眶中,鲜血流淌。

    就像一处小小的泉眼。

    李柳突然问道:“你想不想快点死?”

    那少女竭尽全力,微微摇头,嘴唇微动,大概是想说她想活,不想死。

    又或者是想要说,临终之前,最后看一眼那个男人。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如此割舍不下。

    果然是世间真有一见钟情的事情吧。

    真是美好。

    让她遭此劫难,仍是半点不觉得委屈。

    李柳突然笑了起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这一刻的她,竟是那般眼神与脸色,皆温柔似水。

    连带着她的语气都柔和起来,一双原本只有冷漠的眼眸,给李柳眯成月牙儿,柔声道:“我弟弟估计也快要离开书院去游历了,身边刚好缺个端茶送水的丫鬟,就你了。”

    她伸出并拢手指,在狐魅那眼眶处轻轻抹过。

    韦太真只觉得一阵冰凉刺骨,神魂颤抖,但是转瞬之后,她整个人竟是疼痛骤消了。

    李柳轻声道:“先前没有记起这一茬,便将你原先的眼珠子随手捏碎了,只好换一颗补上,只希望我那弟弟不要嫌弃你的眼眸各异。”

    韦太真突然坠地,所幸离地不高,稍稍摇晃,她就站稳身形,使劲眨了眨眼眸,这才确定是真的没有疼痛了。

    那个韦高武再次飞奔过来,然后离着年轻女子还有十余步距离,就突然跪下,匍匐在地,哽咽道:“恳请仙子传授我道法!韦高武愿为仙子做牛做马,以后在那修行路上,无论境界高低,韦高武虽死无悔!”

    李柳笑了笑,“你也不配给我当牛做马啊?”

    韦高武泪流满面,磕头不止,只是祈求她传授道法。

    少女狐魅正要开口说话,李柳一手抓住她那张小巧脸庞,后者脸上顿时出现五个血窟窿,李柳淡然道:“都已经活命了,就要惜福。”

    李柳将那头少女狐魅横砸出去,撞在远处石壁上,瘫软在地,她双手死死捂住脸,鲜血不断渗出指缝,可她仍是不敢发出半点喊声。

    李柳看着那个韦高武,问道:“你想要修行?”

    韦高武没有抬起头,反而更重一下磕在石崖上,而且鲜血模糊的额头紧贴地面,大声喊道:“想!”

    李柳说道:“很简单,你去杀了那头老狐,我就传你一门望跻身上五境的正统道法。你应该知道,我没心情陪你开玩笑。”

    韦高武身体僵硬,陷入沉默。

    李柳笑道:“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你要是不杀,就要换成你死。一条垂垂老矣的贱命,一份大道坦途的前程,你自己选择,就在一念之间。”

    韦高武突然站起身,满脸泪水,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晕厥的西山老狐,再看那个使劲摇头的少女狐魅,最终他哭哭笑笑道:“我若是死了,我爹,还有太真,可以活吗?”

    李柳点头。

    韦高武怆然大笑,转头狠狠吐了口唾沫,“狗日的老一声,那个男子不是什么好人,不要喜欢,千万不要喜欢。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韦高武望向那个比杨崇玄还要高高在上的女子,颤声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你们这些修行之人,是人啊……不要再骗我了,不要再骗我了,我就是个蝼蚁,不值得你们这么骗的……”

    韦高武泪流不止,蓦然眼神坚毅起来,飞快从袖中掏出一把白骨尖刀,原本是用来与那杨崇玄拼命的,此时却被他狠狠一刀插入自己心口。

    韦太真尖叫道:“不要!”

    李柳笑容玩味,呢喃道:“最蠢的法子,最对的选择。”

    ————

    这一道:“我那弟弟,最是憨厚,待人友善,最没有顽劣性子了……总之,你以后跟在他身边当婢女,一定要多护着点他,我稍后会传你一门秘法,到了狮子峰,你的境界攀升会有点快,所以到时候不用自己吓自己。”

    狐魅使劲点头,嗯嗯出声。

    然后狐魅少女转头看了眼身后,抿嘴一笑。

    她身后那个步履蹒跚的魁梧青年虽然脸色惨白,但是行走无碍,不过心口处还是有血丝微微渗出衣衫。

    他展颜一笑。

    不过他也忍不住转头望去,已经看不到爹的身影,想必是不敢跟得这么远了。

    在他后边,是那个名叫蒋曲江的男人,以及那位行雨神女。

    前边的少女韦太真,这会儿有些奇怪,十分奇怪,她满眼疑惑。

    因为当她再看那男子后,好像再无半点情愫萦绕心扉了。

    走在最前方的李柳,一手负后,一手在身前轻轻摇晃,指尖有一团红丝缠绕,逐渐烟消云散。

    当最后一点红丝如灰烬消逝。

    李柳低头瞥了眼,心中叹息,世间有些生死相许的男女情爱,其实半点经不起推敲啊。

    李柳没有转头,对那行雨神女说道:“你们不用跟着了。书始,记得甲子之约,别轻易死掉。不然我自有法子,让你死去活来,受一受你完全无法想象的煎熬之苦。”

    行雨神女对于生死本该无惧,可此刻仍是心悸不已,倍感恐慌,却又有些如释重负,她点头“领命”之后,抓住失魂落魄的蒋曲江的肩头,御风离去。

    ————

    在那羊肠宫。

    大门口,不过是从两个怀抱木矛的小喽啰精怪,变成了只有一个。

    陈平安笑了笑,缓缓走去。

    那小鼠精愣在当场,然后赶紧站起身,手持木矛,大声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其实它已经认出眼前此人,但是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陈平安摆摆手,示意它不用装模作样了,问道:“你那老祖宗丢了一箱子兵书,就没拿你撒气?”

    那头捉妖大仙,如果还有胆子留在这座羊肠宫,陈平安都愿意心悦诚服喊它一声大仙了。

    黑河那边的动静可不算小,敕雷神将的可怜下场,多半更是路人皆知。

    那小喽啰虽然已经幻化出一张人之面容,却依稀可以辨认出鼠精本相,终究是道行浅薄。

    它挠挠头,“回禀剑仙老爷,我家老祖宗回来得晚,那会儿我已经自个儿醒过来了,怕老祖宗怀疑,就又狠狠撞了两次大门,才好不容易把自己撞晕过去,不曾想再次醒来,老祖宗还未归来,就狠狠心,又撞了一次,这才把老祖宗给等回来了,将我一脚踹醒后,我便说什么都不晓得便晕了,老祖宗顾不得我,就跑去地道查看,我便赶紧溜走,刨土躲在了羊肠宫远处的地底下,老祖宗果然找我不见,便腾云驾雾飞走了。”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小鼠精犹豫了一下,也坐下,就是离得有些远。

    它倒是想要坐近些,与这位剑仙老爷沾些仙气来着,可是没那个胆儿啊。

    陈平安笑问道:“送你那本书呢?”

    小鼠精指了指埋书的地方,开心笑道:“回禀剑仙老爷,在那儿好好藏着呢,没敢拿出来,想着过段时日,再去小心翻看。就像剑仙老爷你说的,若是给我家老祖宗发现了,会有大麻烦的,书上说了,这叫小不忍则乱大谋,剑仙老爷,这个说法,是这么用的吧?”

    陈平安忍住笑,点头道:“可以这么用。”

    小鼠精怀抱着那杆木枪,傻笑起来。

    大概是觉得自己做了件挺了不得的事情?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微弯腰,转头问道:“如果可以的话,你想不想去外边看看?”

    小鼠精点头道:“当然想啊,我家老祖宗说啦,外边的书籍,甭管是写了啥的,是哪位圣人写的,都卖得贼便宜,跟不要钱似的。我就想去买些书回来。”

    陈平安又问道:“还回来?”

    小鼠精嗯了一声,神色有些腼腆,“我的家,在这里呗。”

    它没敢学那剑仙老爷一般坐着,而是卷起膝盖,再将双臂放在膝盖上,身体就缩在那儿。

    它小声说道:“我晓得剑仙老爷是不喜欢我家老祖宗的,说不得遇见了,还要打杀了,所以剑仙老爷两次来咱们羊肠宫,都没能遇到我家老祖宗,我是很高兴的。”

    陈平安笑了笑,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酒,“喝不喝?”

    小鼠精摇摇头,“给老祖宗撞见就惨啦。”

    陈平安说道:“最近十,酒这玩意儿,会烧肚肠哩。”

    说到这里,小鼠精有些神色黯然。

    陈平安点点头,揭了泥封,喝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只是这一次,陈平安唯有暖洋洋的舒适,晒着日头,喝着小酒,身边坐着个喜欢看书还会做笔记的鬼蜮谷小精怪,陈平安却仿佛当下过着神仙日子。

    小鼠精壮起胆子,小心翼翼问道:“剑仙老爷,是来咱们鬼蜮谷历练来啦?”

    陈平安嗯了一声,“还挣了些钱。”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样的日子,真是好日子。

    何况在这鬼蜮谷,的的确确,挣了不少神仙钱的。

    陈平安喝过了几口酒就收起来,站起身,说道:“走了。”

    拿出斗笠戴在头上,也摘去了那张苍老面皮,露出本来面目。

    小鼠精瞧了一眼,连忙起身,站得笔直,“恭送年纪轻轻的剑仙老爷!”

    说完这句发自肺腑的言语。

    小鼠精顿时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陈平安哭笑不得,无奈摇头,“你这马屁精,都喊了多少声剑仙老爷?你这马屁功夫,其实还是火候不够,所以往后还是要多读书。”

    小鼠精迷迷糊糊,心想我这也没拍马屁啊。不过多读书,自然是要的。

    如今自己的家当,从一本书,变做了两本书,发了大财喽!

    陈平安笑道:“见过剑修御剑吗?”

    小鼠精使劲摇头,“回禀剑仙老爷!这辈子不曾见过!”

    陈平安已经突然问道:“读书之外,喜欢修行吗?”

    小鼠精握紧手中木枪,脱口而出道:“喜欢!”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笑道:“那我就说一句书上看来的话,你要不要听听看?”

    小鼠精深呼吸一口气,停止胸膛,正色道:“剑仙老爷,请开金口!”

    陈平安差点直接将那句言语吃回肚子。

    如此一来,已经没了半点气势可言,所以陈平安只像是闲谈言语,随口笑道:“书上讲了,修道之人修力,是为了庇护道心,而不是艰苦问道修心,只为修力。”

    小鼠精似懂非懂。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即将动身赶路。

    小鼠精说道道:“下回若是再见着了剑仙老爷,我一定要喝酒。”

    陈平安笑道:“没问题。你不知道吧,我现在其实还不是剑仙,只是剑客,不过一名剑客,从来都是要喝酒才能成为剑仙的。”

    小鼠精恍然。

    陈平安忍住笑意,背后剑仙已经自行出鞘,悬停在他身前。

    陈平安一步跃上剑仙,御剑远去,气势如虹,剑气冲天,远游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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